第三十章 災民

　　反正陸夫人那裏應該不會出什麽亂子，之後的日子裏，陸雲便索性閉門不出，專心讀書。
　　崔寧兒倒是對他產生了些興趣，但幾次到船尾透氣，都沒見到陸雲。雖然這時風氣開放，但女孩子家的，自然不會去主動找男人聊天……
　　就這樣相安無事幾日，客船離開淮河進入通濟渠，河面壹下變得狹窄許多，船速也慢了下來。到了汴州壹帶，幹脆直接不能前行。
　　感到船只半天沒有動彈，陸雲這才走出房間，到船頭查看情形，只見前方船只首尾相接，壹眼望不到頭，居然堵船了……
　　“這是何故？”陸雲皺眉問壹旁的船家。
　　船家無可奈何解釋道：“回公子，據說黃河決口，通往洛都的航道斷了。”說著他壹臉不可思議的搖頭道：“去年才新修的黃河大堤，花了朝廷多少銀子？怎麽今年就決口了呢？”
　　陸雲回頭望著後方，同樣壹眼望不到盡頭的船只，問道：“那怎麽辦？”
　　“肯定是沒法繼續前進了，”船家嘆氣道：“只能等後面的船只退走，咱們返回宋州。那裏有我商家的車馬行，改陸路送公子壹行回京。”
　　陸雲點點頭，也只能如此了。
　　壹天後，後面的船只終於開始退去，客船又用了壹天的時間返回宋州。在宋州，陸雲壹行換乘商家的馬車，沿著官道繼續前行。
　　因為要換乘的客人太多，陸家和崔家的行李又都不少，所以得到的馬車十分有限，陸雲只能先濟著四位女客，自己就在運貨的馬車上湊合壹下。
　　不過商家的服務還是很到位的，為了保證他們壹路安全，商家車馬行專門派了二十名護衛壹路隨行。當然，這也是因為他們是士族，若是庶族，只怕商家也不會如此上心……
　　馬車很是顛簸，比坐船難受太多，陸雲卻不受影響。坐在搖晃的馬車上，依然可以專心致誌的看書。直到過了汴州，他被道旁的情形所震驚，才無心去讀他的聖賢書！
　　只見官道之上，到處都是扶老攜幼、蹣跚前行的逃難百姓。他們每壹個都衣衫襤褸、面黃肌瘦，不時還能看到倒斃在路旁的屍首……
　　更讓人不安的是，在道旁間或會發現有傾倒的馬車，財物已被洗劫壹空，車上的人也不知所蹤……
　　車隊越向前行，沿途災民也越多。看到有貴人經過，不知是哪壹個帶的頭，災民們圍了上來。他們伸著枯瘦骯臟的雙手，可憐兮兮的乞討道：“行行好吧，俺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……”
　　“公子，我家娃娃就要餓死了，給口吃的吧……”
　　“閃開！”商家的護衛趕忙擋住乞討的人群，揮動帶鞘的兵刃驅趕道：“再上前就不客氣了！”
　　“住手！”陸雲在馬車上看得遠，只見前頭的災民多到讓人頭皮發麻。他皺著眉頭沈吟壹會兒，下令道：“把我們的幹糧分壹些給他們，再拿些銀兩出來。”
　　“公子，切莫天真！”商家的護衛頭領連忙阻攔道：“這種狀況我見多了！對這些人只能硬來，他們討不到東西自然會退走。要是壹心軟，咱們就別想走了！”
　　“妳那是取死之道！”陸雲冷冷看那護衛頭領壹眼，沒有絲毫改弦更張的意思。
　　陸雲的護衛自然乖乖從命，趕緊拿出錢糧分給災民，商家的護衛卻袖手旁觀，壹臉要看好戲的架勢。
　　得到施舍的災民，自然千恩萬謝退走。但沒多久，數以十倍的難民聞訊而來，潮水壹般湧向了兩家的車隊。而且遠處，還有更多人向這邊趕來……
　　“我就說吧……”商家的護衛頭領無奈的嘆了口氣。陸雲的護衛也憂心忡忡看著自家公子，這麽多難民他們根本施舍不過來，時間壹長難免會出亂子。若是騷擾到女眷，或者被搶走財物，那可就糟糕了。
　　這時，馬車裏的人也被驚動了，陸瑛和崔寧兒透過車簾看著外頭，也被黑壓壓的災民嚇了壹跳。
　　“怎麽招來這麽多人，這下麻煩可大了。”陸瑛不禁擔憂道。
　　“他是個爛好人唄。”崔寧兒目光變得犀利無比，刀子似的掃過人群道：“不過，這些人不光是他引過來的。”
　　“我阿弟是好人，但不爛。”陸瑛有些不滿的抗議道：“妳不許這麽說他！”說完又追問道：“不光是他引過來的，到底什麽意思？”
　　“妳看那壹夥人……”崔寧兒隔著車簾給陸瑛指了指道：“別人的眼神放在妳弟弟身上，他們的目光卻在我們的馬車上來回遊蕩。”
　　“他們要幹什麽？！”陸瑛吃驚道。
　　“煽動災民，趁火打劫！”崔寧兒淡淡道：“他們可能早就盯上咱們了。沒有他們煽動，是不會聚集這麽多災民的。”
　　崔寧兒本以為，聽了自己的話，陸瑛會嚇得花容失色。誰知陸瑛卻反而鎮定了下來，微笑安慰她道：“放心吧，我阿弟能應付的來。”
　　“姐姐對他這麽有信心？”崔寧兒卻不信道：“明明是個不諳世事的書呆子。”
　　陸瑛笑而不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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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馬車外，看著災民越聚越多，那個叫黃淩的商家護衛頭領，沒法再袖手旁觀了，抱拳對陸雲說壹聲：“公子，還是交給我們處理吧！”說著他對手下沈聲喝道：“開路！誰敢阻擋，刀下無眼！”
　　“是！”商家的護衛紛紛抽出兵刃，就要去驅趕那些災民。但他們真的心中沒底，萬壹惹起眾怒，這點人還不讓人家踩成肉醬？
　　就在他們硬著頭皮，準備上前開路時，便聽那不諳世事的俊公子斷喝壹聲道：“給我回來！”
　　“公子！您就別鬧……”黃淩同樣心中沒底，聽陸雲還在搗亂，不由惱火的向他瞪去。
　　但當黃淩迎上陸雲的目光時，整個人卻僵住了。只見那雙俊美的眸子裏，竟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！黃淩登時生出，自己是在面對商家家主壹般的畏懼感。竟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……
　　“今天要想過關，就老老實實聽我的！”陸雲冷冷丟下壹句，越過黃淩，迎著災民而去。
　　“……”看不到陸雲的目光，黃淩這才松了口氣，心頭升起壹陣陣荒謬之感，自己怎麽能讓個毛孩子給鎮住呢？他索性賭氣袖手旁觀，倒要看看這狂妄自大的臭小子，怎麽收拾這副爛攤子？
　　馬車裏的崔寧兒，也透過車簾望著陸雲，想看看他打算如何應付……
　　只見他從容不迫走到災民叢中，向他們團團壹揖。見他要說話，災民們漸漸安靜下來。
　　“諸位，對妳們的遭遇，我等也是感同身受，更想力所能及伸出援手。”陸雲俊俏的臉上誠懇無比道：“但我們是中途下船，臨時換乘馬車，所帶錢糧十分有限，方才已經竭盡所能，現在沒有什麽可以分給妳們了……”
　　他的聲音雖不洪亮，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災民們聞言垂頭喪氣，不少人轉身離去。
　　“這都可以？”黃淩吃驚的看著陸雲，三言兩語就要將人群安撫住，不禁暗暗驚嘆，這世家子弟就是神仙放屁——非同凡響。
　　馬車裏的崔寧兒卻撇了撇嘴，似乎不相信事情就能這樣過去……
　　果然，便聽有人大喊道：“大家不要走，公子爺有的是錢，肯定能幫咱們！”
　　許多災民本來就不肯散去，聞言更是在那裏求告不已：“公子爺，行行好吧，妳不能見死不救啊……”“是啊公子爺，我們只能靠妳了……”“妳不肯幫忙，我們就只能不走了……”
　　說話間，不少人便跪在他面前，壹副妳不幫忙就別想走的架勢。
　　馬車上，陸瑛聞言不悅的皺眉，低聲道：“那些災民聽不出，有人在煽動他們嗎？”
　　“這世上最好煽動的，就是饑寒交迫的百姓，和欲念熏心的權貴。”崔寧兒嘴角帶出壹絲輕笑，似乎並不擔憂眼下的困局。說出的話卻十分嚇人：“信不信，馬上就要開搶了……”
　　“不會吧？！”陸瑛花容失色道：“我們可是幫過他們的啊……”
　　“人心如此，險惡醜陋。”崔寧兒幽幽壹嘆道：“現在看來，咱們肯定早就被盯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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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馬車外，黃淩見有人越過前頭的災民，向車隊越逼越近，不由暗罵壹聲：“太天真了！”趕忙吩咐手下保護馬車。他自己則上前，就要把陸雲拉回來。
　　“但是……”這時陸雲又說話了，他故意停頓壹下，所有人的動作也不由壹滯，想聽聽他但什麽是？
　　“但是，前面不遠就是雍丘縣，那裏肯定有的是糧食。”便聽陸雲誠懇道：“諸位不妨權且忍耐，隨我等前往雍丘。到那裏，在下就可以弄到糧食，為諸位果腹。”
　　“這？”災民們互相看看，雍丘倒是不遠，跟他走過去倒也無妨。
　　“公子不會騙我們吧？”那些混在災民裏的劫匪，擔心壹旦進城，就沒法動手了。
　　“荒謬！”陸雲還沒開口，更多的災民已經痛斥起來：“公子宅心仁厚，仗義相助，妳們還疑神疑鬼，說三道四，還算是人養的嗎？”畢竟，狼心狗肺之輩還是少數，只要有壹點指望，老百姓還是向善的。
　　那些扮成災民的劫匪，本來想煽動大夥壹起上。壹見犯了眾怒，哪裏還敢亂來？只能憤憤道：“這些士族老爺，哪會管我們的生死，他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……”
　　“住口！”更多的聲音響起，壓住了那些雜音。“我們相信公子，他壹定不會騙我們的！”
　　“好，這是妳們說的，咱們就走著瞧吧！”那些家夥只好暫時偃旗息鼓。
　　於是，隊伍繼續前行，災民們便跟隨著陸雲的車隊，向雍丘城浩浩蕩蕩而行。